第九章 七岁的生日礼物
2002年的初秋,盛山路的梧桐树叶开始沿着边缘泛黄。这一天是星期六,但在胡生的记忆里,这是一个极其反常的日子。
因为五金店的卷帘门,竟然在上午十一点的时候,被父亲拉下来了一半。
1. 昂贵的休息日
对于盛山路的街坊们来说,胡家五金店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打烊的存在。每一天开门,都意味着几毛钱、几块钱的流水,那是全家人的口粮。卷帘门一旦拉下,就等于时间的停滞和金钱的流失。
但今天,父亲却把门拉下了一半,挂上了一块写着"盘点"的旧厚纸板。
“阿生,下来一下。“父亲站在楼梯口喊他。
胡生放下手里的铅笔,顺着木楼梯走下来。父亲难得地没有穿那件沾满机油的围裙,脸上带着一种不熟练的、甚至有些局促的温和。
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胡生认真想了想:“十月十二号。”
父亲被这个毫无感情色彩的日历回答噎了一下,随后无奈地揉了揉胡生的脑袋:“今天是你的生日。你七岁了。”
生日。在这个拥挤、忙碌的家庭里,“生日"一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。以前母亲在老家时还会煮个红壳鸡蛋,自从到了瓯城,大家每天都在为了生计奔波,谁也顾不上记住一个确切的日子。
“以前爸太忙,没顾上给你好好过。今天你七岁了,是个大孩子了,爸给你下碗长寿面。”
父亲说完,转身钻进了楼梯后那个逼仄的小厨房。平时做饭的多是大姐,父亲那双拿惯了管钳和榔头的大手,面对精细的锅碗瓢盆显得格外笨拙。
胡生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油锅热了,父亲拿起一个鸡蛋往锅沿上一磕,大概是力气用大了,蛋壳碎在手里,金黄的蛋液顺着指缝流了一地。“啧……“父亲懊恼地甩了甩手,赶紧拿抹布去擦,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第二个鸡蛋。
这次成功了。鸡蛋在热油里发出"嗞啦"的声响,边缘迅速膨胀出金黄色的焦圈。
端上桌的,是一碗极其朴素的清汤挂面。没有肉丝,也没有复杂的高汤,只有卧在最上面那一只煎得有些边缘发黑的荷包蛋,还有几粒翠绿的葱花。
“快吃。“父亲把筷子递给他,一再叮嘱,“长寿面不能咬断,得一口气吸进去,这样以后才能顺顺当当的。”
胡生低下头,挑起那根长长的面条。面汤稍微有点咸,大概是盐放多了一点。但他吃得很慢,很认真。胡枫趴在桌沿边,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吞咽,嘴里叽里咕噜地学着吸面条的声音。
在这间拉下了一半卷帘门、光线有些昏暗的五金店里,这碗稍微有点咸的面条,是父亲停下了一天的生计,用最笨拙的方式,为他换来的整整一天的郑重其事。
2. 旧报纸里的宝藏
吃完面,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父亲擦了擦手,从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,摸出一个用旧报纸严严实实包着的长方形物件。
“生辰快乐,阿生。“父亲的语气有些忐忑,把东西推到胡生面前,“爸爸知道你聪明,可是这大半年让你天天在楼道风口里偷听他们上课,爸心里不是滋味。而且没书,你也记不全。这是爸昨天路过旧书摊,看着挺厚实,觉得你肯定用得上,就买回来了。”
胡生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层泛黄的旧报纸。
里面是一本相当厚实的书。封面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书脊处还有被人用透明胶带反复修补过的痕迹。
《小学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经典图解与习题》。
胡生的眼睛瞬间亮了。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有些发黄的书页,里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各种他见都没见过的题型:数字迷、图形割补、统筹规划、逻辑推理……每一道题都像是一扇虚掩着的门,门缝里透出引人入胜的微光。
“虽然是旧的,但我问过卖书的老板了,“父亲看着儿子发亮的眼睛,悄悄松了口气,“老板说,这本书最好的一点是,后面有一半全是详细的答案和解题步骤。你要是实在想不明白,就翻到后面去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。这样就算没老师教,你自己也能学。”
胡生抱着那本沉甸甸的旧书,觉得手心都在发烫。父亲不懂什么是奥数,他只知道这本书厚、有答案,能让儿子自己学。这本透着一股旧纸味的习题集,成了胡生在这个七岁生日里,收到的最贵重的宝藏。
3. 被卡住的棋局
带着这本"宝藏”,胡生一头扎进了阁楼的小桌子前。
起初,他的学习方法很直接。遇到不会的题,他苦思冥想十分钟,如果没有头绪,他就老老实实地翻到书的后半部分看答案。他看得很仔细,把答案上的每一个步骤都在草稿纸上抄写一遍,直到把解题过程倒背如流。
他以为只要记住了这些精妙的步骤,就等于掌握了这些题目。这就好像在背诵武功秘籍的招式一样,第一招出什么,第二招接什么,清清楚楚。
直到一个星期后,他翻到了"鸡兔同笼"的进阶篇。
题目的描述变了,不再是简单的给头数和脚数,而是加入了复杂的变量:“已知鸡兔同笼,鸡比兔多12只,共有脚114只,问鸡兔各几何?”
胡生愣住了。他脑子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常规"假设法”(假设全是鸡或全是兔),在这个多出来的变量面前完全卡了壳。他试图把数字硬套进以前记下的公式里,结果算出了一只半的兔子。
他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荒谬的数字,第一次感到了沮丧。
为什么明明步骤都背下来了,换了一个说法却完全不会了呢?
晚上,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柜台边发呆。小叔叔正端着茶杯,在跟隔壁店的老周下象棋。老周背了一套很流行的"中炮过河车"开局,一上来气势汹汹。但小叔叔没有按常理防守,而是随手走了一步偏门的"高左炮”。老周一看没见过这阵势,顿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接什么了,背好的棋谱全乱了套,没出十回合就被小叔叔杀得丢盔卸甲。
“老周啊,“小叔叔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,“下棋不能光背死谱。你得知道这步棋为什么要这么走。你光记住壳子,别人稍微变个招,你就成瞎子了。”
坐在一旁的胡生,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"叮"地响了一声。
是啊!题目也是一样的。他之前只是在"背棋谱”,并没有去想那个能写出答案的人,最初是顺着什么思路走下去的。
他飞奔回阁楼,重新翻开那道题,死死地盯着后面的解析。这一次,他不再抄写步骤,而是拿着铅笔,在一旁不断地给自己提问:这一步为什么要先减去12只鸡的脚?哦,是为了让剩下的鸡和兔子的数量变得一样多!数量一样多的时候,一只鸡和一只兔组成一组,一组就是6只脚……
当脑海里的那个死结被彻底解开时,胡生觉得浑身的汗毛都透着舒坦。
从那天起,胡生的学习方式彻底改变了。他不再满足于"知其然”,他开始近乎偏执地追求"知其所以然”。有时候为了一道题的变形逻辑,他能在一个晚上用掉七八张草稿纸。但他发现,一旦真正吃透了底层的规律,那些千变万化的题目,就像是换了衣服的同一个人,再也骗不过他的眼睛。
4. 截然不同的路
深秋的时候,学校里举办了一次二年级的"速算小能手"比赛。
比赛规则很简单,老师在黑板上飞快地写出一长串加减乘除的算式,看谁能最快报出准确答案。
班上有一个叫小宇的同学,参加过校外的珠心算辅导班。老师粉笔刚停,小宇的手就高高举了起来,答案脱口而出。整场比赛下来,小宇以压倒性的优势拿了第一,而平时数学总是满分的胡生,因为反应慢了半拍,只拿了第三名。
拿着印着第三名的简陋小奖状走在回家的路上,胡生起初心里有一点点不是滋味。
但他回到阁楼,翻开那本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卷边发黑的奥数书时,他突然释怀了。速算确实很厉害,但这就像是经过了上万次肌肉记忆训练的条件反射,考验的是熟练度和记忆力。
而他在这本破旧的书里所做的,是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荒野里,没有任何现成的路可以走。他必须用逻辑作为砍刀,劈开荆棘,一步一步证明这条路是通的。
速算是沿着别人修好的平坦公路飙车,而奥数,是在没有路的地方,自己建立起一座稳固的桥梁。想通了这一点,那个第三名的小奖状再也无法让他产生任何波澜。
到了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,胡生终于做完了习题集上的最后一道题。
那天晚上,五金店已经关了门。胡生抱着那本书跑下楼。书的封面已经被摩得快辨认不出字了,每一页的空白处,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用铅笔画下的辅助线、推导过程和打着问号又被划掉的思考痕迹。
“爸爸,我做完了。后面的题,我不用看答案也会了。“胡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亮。
父亲正在炉子边烤手。他擦了擦手,郑重地接过那本书。他翻开,看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奇怪符号和数字,看着已经被搓起毛边的书角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父亲没有说那些大道理。他只是伸出他那只结满了硬茧、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的大手,重重地在胡生单薄的肩膀上捏了捏。
“阿生,你比爸强。爸这辈子只能在这个店里打转了,但你以后的路,长着呢。”
那盏沾着油污的灯泡在头顶轻轻摇晃。七岁的胡生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,在心里悄悄下了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