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动漫的世界

2001年的秋天,盛山路越来越冷了。那一年,胡家的五金店里多了一个新成员——一台二手的二十一寸彩电。

1. 五点钟的魔法

电视机外壳是深灰色的,边角上有几道磕碰出的白色塑料底痕。屏幕亮起的时候,四周会有一圈淡淡的磁化光晕,像是一只受过伤但依然温和的眼睛。

父亲是从一个着急搬家的常客那里花五十块钱收来的。“也不贵,放在店里,晚上能听个响、看看新闻。“父亲一边用沾了水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屏幕上的灰尘,一边向小叔叔解释。

胡枫第一个冲了过来,踮着脚尖扒在摆电视的木架子上,两根马尾辫兴奋地晃动:“哥哥,这是什么?”

“电视机。“胡生蹲在它正前方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带着静电的玻璃小方块。

当父亲按下那个有些接触不良的电源开关,屏幕伴随着"啪"的一声轻响,爆出一片刺眼的雪花,随后迅速汇聚成清晰的彩色画面时,胡生感到了一种近乎屏息的震撼。

以前在老家,他只见过村长家那台只能收两个台的黑白电视。而眼下这个盒子里,竟然装着一个活泼泼的、色彩斑斓的崭新世界。电路板里流淌的是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冰冷电流,但这个盒子里流淌的,是鲜活的、热热乎乎的人和故事。

从此,每天下午五点,成了五金店里最神圣的时刻。

当中央台《动画城》的片头音乐准时响起,那个穿红衣服的卡通主持人在屏幕上蹦蹦跳跳时,胡生和胡枫就会像两颗被磁铁吸住的小铁钉,牢牢地钉在电视机前的小板凳上。

胡枫会兴奋地拍手,而平时总是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的胡生,也会在这个时候极其难得地轻声跟着哼唱:“想快点告诉你,我用你给的画笔,画下了……”五点半是《大风车》,那个巨大的、五颜六色的风车在屏幕上转啊转,把一个个闪闪发光的故事,连同那种名为“想象力”的东西,毫无保留地吹进了胡生那颗一直被螺丝和齿轮塞满的脑子里。

到了周末的早晨,更是有连播的动画专场。一整个上午的光影盛宴,让胡生觉得,这台屏幕边缘泛着紫光的二手电视机,简直是父亲这辈子做过的最伟大的一笔买卖。

2. 盒子里的同伴

那些动画片不仅仅是在屏幕上闪烁,它们像水一样,一点点渗进了胡生的骨缝里。

最先让他着迷的是《哆啦A梦》。那个蓝色的、没有耳朵的胖猫,总能在这个叫大雄的笨小孩被欺负、被嘲笑、被生活卡住的时候,从胸前那个半圆形的口袋里掏出不可思议的宝贝:竹蜻蜓、任意门、记忆面包……

胡生趴在小板凳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底倒映着屏幕上的蓝光。他常常会出神地想,如果爷爷还在的时候,自己能有一个哆啦A梦就好了。他一定会让哆啦A梦掏出一台时光机,回到那个下雨的下午,回到那双还没有垂下来的大手旁边。

“哥哥,那个口袋里到底能装多少东西呀?“胡枫咬着手指头问。

胡生认真地思考了很久,用他那特有的、一本正经的口吻回答:“那里面大概是用了一种很厉害的折叠技术,把一整座仓库都给叠起来了。”

但胡生心里清楚,真正击中他的并不是那些神奇的道具。他只是隐隐羡慕着那个蓝胖子看向大雄时的眼神。一个来自未来的机器,却有着比人还要笨拙、还要深情的温柔。它不要求大雄考满分,也不嫌弃大雄的软弱。这让胡生极其真切地感受到了陪伴的重量——原来,强大的力量,是为了在别人需要的时候能伸出手,而不是为了炫耀。

《蜡笔小新》则像是一扇透着市井烟火气的粗糙小窗。那个长着粗眉毛、说话没正形的五岁小孩,总是把妈妈气得暴跳如雷。但在有一集里,小新的妈妈美伢生病发了高烧。那个平时只知道捣乱的小男孩,竟然一个人踩着小凳子,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打鸡蛋,把灶台弄得一片狼藉后,端着一碗糊掉的蛋炒饭走到妈妈床前,小声说:“妈妈,吃饭饭。”

看到那一幕时,五金店里很安静。胡生坐在小板凳上,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,眼眶一下子就湿了。他想起了远在瓯城的母亲,想起了电话那头永远舍不得多说一分钟、却总是翻来覆去问"阿生吃饱了吗、阿生冷不冷"的沙哑嗓音。

到了《数码宝贝》,胡生第一次懂得了"羁绊"这个词。八个被选中的孩子,并没有三头六臂,他们也是会哭、会害怕的普通人。太一勇敢但有些鲁莽,光子郎安静且沉迷电脑。他们之所以被选中,只是因为心底藏着最纯粹的勇气和爱。

“哥哥,我们会不会也有数码宝贝被孵出来?“胡枫抱着她那个掉了眼睛的布娃娃,满怀期待地问。

胡生转过头,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:“也许你的数码宝贝,就藏在这个布娃娃里,只是它还在睡觉。”

而他自己呢?他想起了二姐——那个像护崽的小狮子一样,会为了保护他而冲上去和别人满地打滚的二姐。也许,二姐就是他生命里的暴龙兽。

《西游记》和《哪吒传奇》则是另一种更为苍凉的底色。孙悟空被师父冤枉、疼得满地打滚却还要咬着牙喊"师父,我没有错"的时候,胡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在跟着突突地跳。那种明明自己是对的、却不被大人相信的憋屈,他太懂了。而当看到小哪吒为了不连累父母,在暴雨中削骨还父、削肉还母时,胡生死死咬着嘴唇,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
那些光怪陆离的英雄,教会了这个七岁男孩一种沉默的坚韧。

3. 纸上的机甲

那些看不见的频道在胡生的脑子里反复交织,最终溢出了屏幕,落在了纸上。

他开始在用过的作业本背面,用铅笔画复杂的机器人。这些灵感大都来自《光能使者》和《神龙斗士》。虽然线条画得歪歪扭扭,但在他的画里,不是随手涂鸦几个火柴人,而是极其严谨地画出了剖面图。他会认真地给每个部位标上名称:“主控室”、“能量管”、“履带传动齿轮”……

有一天,父亲在柜台上盘货,无意间翻到了那个画满图纸的作业本。父亲粗糙的手指在那些歪扭的铅笔线条上摩挲了一下,笑了:“阿生,你这画的是啥?”

胡生仰起脸:“机器人。长大以后,我要造一个真的。”

父亲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,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他伸手拍了拍儿子单薄的脊背:“好。但造这东西要大本事。你得好好读书,考上好大学才行。”

进入深秋后,五金店的生意越来越难做。父亲脸上的愁容也越来越重。慢慢地,父亲看胡生每天准点守在电视机前的眼神,开始带上了一丝焦虑和不悦。

胡生的成绩其实很好,几乎次次都是满分。但他那种看完动画片以后,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呆滞模样,让父亲感到恐惧。在父亲那个极其朴素、容不下任何差池的生存逻辑里,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把时间浪费在看这些"假人假马"上的。

终于有一天晚上,刚吃完饭,父亲走过去,“啪"地一声按灭了正在播放动画片的电视机。

屏幕上的色彩瞬间坍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,最后消失在一片死寂的漆黑中。

“别看了。“父亲皱着浓眉,声音有些发沉,“你们班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,周末都去上什么奥数班、英语班。你天天在这里看这些没用的,怎么跟人家比?怎么考大学去造你的机器人?”

胡枫吓得紧紧抓住了胡生的衣角。胡生静静地坐在板凳上,看着反光的黑色屏幕印出自己模糊的倒影,一言不发。

父亲蹲下来,粗糙的双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裤腿,语重心长地说:“阿生,爸不是心疼那点电费。是咱家穷,实在掏不出钱送你去上那些辅导班。你如果不比别人多花十倍的力气坐在书桌前,以后拿什么在申海立足?”

胡生抬起头,定定地看着父亲。那张因为常年劳累而过早刻满沟壑的脸上,写满了底层人对未来的深深畏惧。由于贫穷,他们不敢行差踏错半步。

胡生其实很想告诉父亲,《哪吒传奇》不是没用的,它教会了自己什么叫担当。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,把画满机器人的作业本收进了书包里。

4. 走廊里的旁听生

几天后的一个周六,父亲破天荒地在下午关了半晌的店门。
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带着胡生坐了三站公交车,来到了一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前。三楼的阳台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红字招牌:“启明星奥林匹克数学辅导”。

“阿生,“父亲站在楼道口,拉着胡生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窘迫的试探,“爸问过了,他们这里按课时收费,一节课要二十块钱,爸真的供不起。但爸去和那个教课的老头求了半天情……”

父亲停顿了一下,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有些残忍,但他还是咽了口唾沫,说了出来:“老头心善,说你可以不去教室里面坐,他讲课的时候门开着,你可以站在走廊的后门边上听。只要不进屋、不占座位,就不收咱钱。”

胡生愣住了。站在门外听?这不就是"偷"听吗?
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那种小男孩与生俱来的自尊心让他感到了一丝局促和抗拒。

父亲看出了他的挣扎,紧紧攥住了他的手:“阿生,爸知道这委屈你了。但知识这东西,进了脑子就是你的。咱不偷不抢,咱就在门外安安静静地学,好不好?”

胡生看着父亲因为求人而显得越发卑微的眼神,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动画片里那些画面——太一为了救同伴奋不顾身地跳下悬崖,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咽下铁丸铜汁。为了变强,为了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,总要咽下一些苦涩的。

如果是动画片里的英雄,他们一定不会在乎站在门外还是门内。

胡生用力咬了一下嘴唇,迎着昏暗楼道里的风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那天下午,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居民楼弄堂里,教室里面坐着十几个交了学费、吃着零食的同龄人。而教室外面那扇虚掩的木门旁,站着一个单薄的六岁男孩。

十月的过堂风有些冷。胡生靠在掉漆的墙壁上,手里拿着一个最便宜的软抄本。当教室里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开始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图形、讲起"统筹规划"时,胡生耳朵里的风声、心里的委屈,瞬间全部消失了。

他站在阴影里,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。他没有桌子,就把本子垫在墙上,一笔一划地把老师讲的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、精妙绝伦的解题思路记录下来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,在里面的同学涌出来之前,胡生悄悄地、飞快地顺着楼梯跑了下去。

楼下,父亲正靠在自行车旁搓着粗糙的大手等他。看着儿子气喘吁吁地跑下来,父亲急忙迎上去,眼里满是忐忑:“听清了吗?冷不冷?”

“听清了。“胡生举起手里的本子,嘴角露出了一抹极为少见的、明亮的笑容,“题很有意思,我都会了。”

父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粗糙的大手在胡生头上揉了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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