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双马尾的妹妹
2001年的初夏,盛山路的梧桐树长出了毛茸茸的新叶。胡生正蹲在阁楼的木地板上,低头摆弄着一块旧电路板。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人声,打破了五金店那种被机油和金属敲击声浸透的呆板日常。
1. 闯入者
“阿生!下来!“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语调里破天荒地带着一丝高亢。
胡生放下手里的微型螺丝刀,顺着狭窄的木楼梯爬下去。小叔叔正站在五金店门口,脚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旅行袋。他脸上还是那种对什么事都似乎隔着一层玻璃的淡然,但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后,藏着一个小小的黑影。
“阿生,来,叫妹妹。“小叔叔侧过身。
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。她扎着两个齐齐的马尾辫,头发黑得很纯粹。她的眼睛大得有些出奇,像两口盛满水的深井,正紧张地、偷偷地打量着胡生。当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时,她像被烫到了一样,瞬间缩回了小叔叔的大腿后面,只留下一侧的马尾辫在空气里微微晃动。
“这是胡枫,你小叔叔的女儿。“父亲蹲下身,长满老茧的手重重捏了捏胡生的肩膀,“从今天起,她就是你妹妹了。”
妹妹。在胡生不到六岁的人生里,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。他的世界里有永远眉头紧锁的父亲、比他年长的大姐二姐、以及总是看着报纸发呆的小叔叔,这些人像大树一样笼罩着他。而眼下这个只到他胸口高、满眼胆怯的生物,还是胡生生命中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比他还要微小、还要脆弱的存在。
2. 小尾巴
接下来的几天,胡生发现自己的身后多了一道形影不离的目光。
胡枫走路的声音很轻,因为个子矮,那两根马尾辫总是在胡生的余光里一跳一跳的。她极少说话,大部分时间都抱着一个缺了眼睛的旧布娃娃,安静地坐在五金店装满螺丝的货架旁。但那目光却像夏天的风一样,始终萦绕在胡生周围。
胡生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蚂蚁搬家,她就并在旁边蹲下,抱着膝盖,呆呆地看着他看蚂蚁;胡生在阁楼里拨弄那些五颜六色的电线,她就趴在楼梯口最上面那一节木板上,两只眼睛亮晶晶地往里瞧。
这种毫无缘由的注视让胡生有些不知所措。终于有一次,他忍不住转过头,声音有些发梗:“你为什么一直看我?”
原本趴在楼梯口的胡枫吓了一跳,肩膀猛地缩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寸,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:“哥哥在干什么?”
哥哥。
这两个字像一滴水,轻轻砸进了胡生心里那口幽深的古井里。在这个小女孩的世界里,他不再是那个不声不响、只会发呆的老幺,他变成了某个可以被倚靠、被仰望的角落。
他顿了顿,举起手里的绿色板子:“我在看这个,电流会顺着这些线跑,像水管里的水一样。”
胡枫的眼神透着完全的迷茫,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。但她咬着下嘴唇,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,憋红了小脸憋出一句:“哥哥好厉害。”
胡生的耳朵突然有点发烫。他不习惯这种直白的崇拜,但那种因为被需要而产生的重量,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从那天起,胡枫彻底成了胡生的小尾巴。早上他背起书包出门,她就踮着脚尖扒在五金店的门框上,目送他直到路口的尽头;傍晚他还没走到家门口,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小身影总是第一个冲出来,兴奋地喊着"哥哥回来了”。到了周末的公园,她更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,“噔噔噔"急促的脚步声,像一串怎么也敲不散的欢快小鼓点。
3. 沙堡与滑梯
盛山路附近的小公园,那方不大的沙坑是周边孩子们的天下。胡生领着胡枫,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。
“这里要稍微拍一拍,把底座压紧。“胡生跪在地上,耐心地跟她讲堆沙堡的方法,动作一如他对待那些细小的零件般专注。
胡枫学着他的样子,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去捧沙子。干燥的散沙总是不听话地从她的指缝间溜走,她急得小嘴一瘪,差点要哭出来。胡生在旁边看着,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自己刚学算术时,算盘珠子在张老师手底下溜走的画面。
“别急。“他轻声说,“沙子要喝点水,才能抱成团。”
他跑到旁边的水龙头下,用两只手捧回一捧清水,小心翼翼地洒在沙堆上。沙子变了颜色,也听话了。在胡枫崇拜的注视下,一座虽然歪歪扭扭但挺拔的小小城堡在他们手里建成了。胡枫高兴极了,捡来一根枯树枝郑重其事地插在最顶端:“这是哥哥和我的城堡!”
沙坑旁是一座红黄相间的塑料滑梯。胡枫站在滑梯下,仰着头,眼里写满了渴望,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不敢上前。在大人看来不过一人高的阶梯,在她的眼里,大概险峻得像是一座铁塔。
“哥哥,我怕。“她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嘟囔着。
胡生站在滑梯顶端愣住了。在他的认知里,滑梯只是一道简单的倾斜面,重力加上摩擦力的变化,会极其自然地把人送到底端,在物理上没有任何值得畏惧的逻辑。但当他低头,看到妹妹盈满无助和恐惧的大眼睛时,他隐约明白了一件事: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用逻辑去解释的。恐惧、软弱、依赖,这些情绪就像水一样,是没有形状的,需要有人去接住。
他一声不吭地从滑梯上原路走下来,来到胡枫面前,伸出了自己那只也不算大的手。
胡枫犹豫了一下,将满是细沙的小手紧紧塞进了哥哥的手心。
一级一级,胡生迁就着她的小短腿,极其缓慢地往上爬。每上一级,他就回过口,看一眼那个满头大汗的小女孩。
到了顶端,胡生让她先坐下,然后从背后用双臂环抱住她。
“三、二、一!”
风在耳边短暂地呼啸。胡枫先是发出了一声紧绷的尖叫,但随着重力的释放,那声带着恐惧的尖叫在半空中彻底化成了清脆的笑声。当两人稳稳停在底部时,胡枫的脸颊红扑扑的,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:“哥哥!再来一次!”
看着她在阳光下笑得肆无忌惮的脸庞,胡生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。这种感觉比他解开一道最难的数学题,还要让人感到充盈。
4. 灯下与暗巷
夜幕降临,五金店的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拉到底,阁楼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成了这间逼仄屋子里唯一的太阳。桌边,胡生开始教胡枫认字。
他翻开语文课本,指着上面的黑色方块字:“这是’人’,你看,像不像一个人分开腿站着?”
胡枫眨巴着大眼睛端详了半天,用力点头:“像!”
“这是’口’,就是嘴巴。”
“口。“胡枫跟着学,小小的嘴巴努力张成一个圆。
学着学着,胡枫用肉乎乎的手指点着书页问:“哥哥,为什么’人’只要画两笔,‘口’要画三笔呀?”
胡生被问住了。他看着那两个再简单不过的汉字,沉默了半晌,轻声说:“大概是因为,人比较简单,但嘴巴能说很多话,比较复杂吧。”
这个充满稚气的解释,让坐在一旁清点着小零件的父亲忍不住露出了长久未见的笑意。靠在门框边喝茶的小叔叔,也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。
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有波澜。某个傍晚,胡枫突然在店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哭。
她的布娃娃不见了。
那是她从小叔叔老家带出来的唯一物件。棉花都漏了出来,花布也洗得发白,但对胡枫来说,那是她在陌生的上海唯一紧紧抓住的旧时光。
“哥哥,娃娃没有了……“她抽噎得几乎喘不过气来,泪水将胸口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。
胡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那块视若珍宝的电路板。如果是自己的板子丢了,大概也是这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吧。
“别哭,“他伸出手,笨拙地帮她擦掉眼泪,“我帮你找回来。”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溯着胡枫一天的踪迹:早上没有出门,中午在一楼吃饭,下午……下午去了公园!
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,路灯昏暗发黄。胡生紧紧牵着胡枫的手,几乎是小跑着朝公园赶去。胡枫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紧紧攥着他就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来到空无一人的沙坑前,胡生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的街灯,跪在发凉的沙子里,用手一点点地刨、一寸寸地摸。粗糙的沙砾钻进指甲缝,磨破了指尖的面皮,但他顾不上疼。
“碰到了。“他突然欣喜地说。用力一拽,那个脏兮兮的半截布娃娃被他从沙堆深处扯了出来。
胡枫哇地一声扑过去,连带着娃娃和哥哥一起死死抱住。眼泪再次流下来,但这一次,落在胡生脖子上的泪水,是温热的。
回去的路上,夜风微凉。路灯将这一高一矮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柏油马路上拉得很长很长。胡生学着以前大姐安慰他的样子,把手放在胡枫单薄的背上,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拍着。
5. 铁与水
许多个这样的傍晚,小叔叔总是端着茶缸,安静地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。
他对正在清点账目的父亲说:“哥,阿生这孩子,性子里有一半是铁,一半是水。铁让他凡事都看得透亮坚硬,水让他骨子里又能包容别人。这样的孩子,将来错不了。”
父亲拿着笔的手停了停,没有说话。但他转头看向那个正耐心地给妹妹解答问题的儿子,满是机油污垢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