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十六里地的光芒
申海的空气里没有咸鱼味,只有冷冰冰的金属和机油的气息。
2000年,盛山路卷帘门拉开时发出的那种像是巨兽磨牙般的刺耳声响,成了胡生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。
1.盛山路的零件盒
申海很大,大到让五岁的胡生觉得头晕,像是在那条没有尽头的马路上转圈。
父亲在浦东的盛山路租下了一间临街的小铺子,做起了五金生意。瓯城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做生意本事,让父亲迅速在这片陌生的水泥林子里扎下了根。
铺子不大,一楼是父亲的地盘,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螺丝、扳手、水管和电线。对于胡生来说,这里比瓯城的废品站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玩具箱。他喜欢蹲在那些分类整齐的零件盒前,看着那些闪着银光的螺母。它们一个个长得一模一样,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,像是排好队的铁士兵。
二楼是他们的“窝”。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低矮阁楼,父亲必须低着头才能走路。窗外永远是吵闹的:自行车的铃声、公交车的嘶吼、邻居们说着那种像鸟叫一样快听不懂的申海话。
父亲变得更沉默了。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发条玩具,每天天不亮就“咔哒”一声启动,拉开卷帘门,开始接待那些装修工人和家庭主妇。他的手脚麻利得惊人,算账速度快得就像是脑子里装了个算盘,哪怕不用纸笔,也能“噼里啪啦”地报出一个准确的数字。
没人管的胡生,就在铺子周围乱转。他会盯着路边的红绿灯看很久,想知道那个灯泡里是不是住着三个轮流上班的小人;或者蹲在弄堂口,看一群蚂蚁怎么把一块巨大的饼干屑扛回家。
看着儿子整天盯着空中发呆,父亲心里有些发憷。“得送这孩子去读书。”父亲对大伯说,“不能让他像我一样,变成个只会干活的哑巴。”
2.户口本上的秘密
在那个年代,像胡生这样的外地孩子,想在申海读书并不容易。
大伯是个有那种能“变魔术”本事的人。他费了不少劲,终于拿到了一本红色的户口本。为了能让胡生早点进学校,大伯在登记时把胡生的年龄改大了一岁。
“阿生,从今天起,你六岁了。”父亲把那本红色的本子递给他,语气很郑重。
胡生接过户口本,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数字“6”。他并不在意自己是五岁还是六岁,他只知道,那个传说中有很多书、很多聪明人的地方,终于要让他进去了。
胡生被送进了一所“民工子弟学校”。那是一所藏在盛山路深处烂尾楼旁边的学校。红砖围墙歪歪扭扭,操场是一片黄土地,一下雨就全是泥。玻璃窗碎了,用报纸糊着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。老师们大多说着和父亲一样的乡音,在那些穿皮鞋的申海人眼里,这里是“乡下人”待的地方。
但在胡生眼里,这里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地方。因为这里有黑板,有粉笔,有那种无论怎么读都觉得好听的读书声。
3.十六里地的远征
上学的路很远。从五金店到学校,单程八里。对于一个户口本上六岁、实际只有五岁的孩子来说,这每天走两趟的十六里地,简直像是要走到天边去。
但他从不觉得累。清晨的申海,空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冰糖化开的清冷甜味。胡生背着那个印着奥特曼的旧书包,走在马路边。因为个子小,腿短,他必须走得很快才能不迟到。他会数电线杆,看每根杆子上像小葫芦一样的绝缘瓷瓶。他的脚底板像父亲的手一样磨出了硬硬的老茧,但他觉得,每走一步,自己离那个“聪明人的世界”就近了一步。
学校里的生活更是让他着迷。胡生记得最清楚的一堂课,是那位姓张的数学老师讲加减法。张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手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粉笔灰。他也没什么教具,就从兜里掏出一把干瘪的蚕豆。
“同学们看,左手三颗,右手两颗,合在手里是多少?”
别的孩子都在喊“五”,胡生却盯着那些蚕豆发呆。他觉得这太神奇了。原本分开的“3”和“2”,只要做一个“合起来”的动作,就真的变成了“5”。这不就像是父亲把两个水管零件拧在一起,就变成了更长的一根管子吗?原来数字也可以像零件一样拼装!那一刻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。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看不见的螺丝和螺母,在空气中飞舞、组合。
放学后,胡生也会和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,玩弹珠,捉迷藏。那些孩子来自五湖四海,说着不一样的话,但他们的笑声是一样的响亮。
4.归途的星光
傍晚回家的时候,胡生总是走得很慢。十六里地的回程,是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。路灯一盏盏亮起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个巨人,又突然缩得很短很短。他路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,闻着别人家红烧肉的香味,但他并不馋。
因为他肚子里装满了更有趣的东西——那些数字,那些“加号”和“减号”。
回到五金店,父亲通常还在忙着搬东西。“学到啥了?”父亲头也不抬地问,声音里透着疲惫。胡生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,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数字:“学了加法。”父亲点点头,用那块黑乎乎的劳保手套擦了擦手上的油,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塞给他。“好好读。”父亲说。这三个字,比那个肉包子还要沉。
胡生坐在二楼阁楼的窗边,一边啃着包子,一边看着楼下盛山路像河流一样的车灯。在那些灯光里,他仿佛看见了那些蚕豆,那些数字,在空中排着队跳舞。
那十六里地的路程,全是泥巴和汗水,但在胡生心里,那是通往未来的路。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,但他觉得,只要顺着这条路走,只要学会那些神奇的加减法,他就能把这个乱糟糟的世界,算得清清楚楚。
在那个破旧的民工子弟学校里,在那些被城里人看不起的老师的教导下,五岁的胡生,第一次尝到了知识的味道。那一刻他觉得,这比糖还要甜,比螺母还要闪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