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棋社的训练

2003年秋天,尚西小学的午饭铃刚响完没多久,胡生已经把最后一口菜汤灌进了嘴里。

1. 两种棋盘

胡生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渍,把空碗放回传达室的窗台上,朝门卫叔叔道了声谢,转身一路小跑,穿过操场,钻进了教学楼二楼尽头的那间空教室。

那是棋社的训练室。说是训练室,其实就是一间闲置的教室,桌椅被推到靠墙的位置,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摆了几张课桌拼成的长桌。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"尚西小学棋社"六个字,旁边还画了一个四不像的棋子——看不出是象棋还是别的什么。

胡生到的时候,大伟和小卢已经在了。大伟正双手叉腰,以一种检阅部队的姿态在教室里踱步。小卢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面前摆好了棋盘,一动不动,像一台已经加载完毕、等待对手输入的设备。

“来了来了!“大伟看到胡生,声音像一颗刚被拔掉引线的手雷,“今天可得好好练,下个月就比赛了!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“胡生放下书包,目光扫了一圈教室——然后停住了。

教室的另一头,靠窗的位置,坐着三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同学。

其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摆着一张棋盘。但那棋盘和象棋完全不一样——没有楚河汉界,没有九宫格,没有"将"“帅"的起始位置。它是一张密密麻麻布满横竖线的方格网,比象棋的棋盘大了一圈不止,像一张被人精心绘制的坐标系——但这张坐标系上没有任何标注,只有交叉点。

两个人手边各放着一个圆形的棋盒,一个装着黑色的棋子,一个装着白色的棋子。棋子是扁圆的,像一颗颗被压扁的小石头,拿起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两个人轮流从棋盒里拈出棋子,“啪"地一声落在棋盘的交叉点上。

只有两种颜色。黑和白。没有"车马炮”,没有"兵卒”,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名字。就是黑,和白。

第三个同学蹲在旁边围观,时不时发出"嗯"“啊"“哦"的声音,脑袋跟着棋子的落点左右晃动,像一台风扇在做低速旋转。

“这是什么棋?“胡生一下子就来了兴趣。他的脚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迈了两步,眼睛盯着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图案——它们在棋盘上组成了某种他看不懂但觉得很漂亮的形状,像是两种颜色的藤蔓在争夺同一面墙壁的生长空间。

“哦,这是围棋。“朱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教室门口。他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,推了推眼镜,走进来。“是一种只有黑白二子的棋。“他指了指靠窗的三个同学,“这三位是我们今年负责围棋比赛的同学。“又指了指胡生、大伟和小卢,“你们三位是负责象棋比赛的同学。今年浦东小学生组棋社大赛,我们学校一共派六个人参加,围棋三个,象棋三个。”

朱老师做了个简单的介绍。围棋那边领头的是一个五年级的男生,叫小刘,个子不高但眼神很亮,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,有一种"我在这个领域比你们都懂"的自信。另外两个一个四年级一个三年级,都是老老实实的棋社成员,看到胡生他们只是点了点头,就继续盯着棋盘。

“围棋啊……“胡生的目光黏在了那张棋盘上,怎么也挪不开。“不知道规则是什么样的呢?就这么简单的棋盘,这么简单的棋子,也能下吗?”

他的好奇心像一只闻到了食物的猫,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。他凑到那两个正在下棋的围棋选手旁边,蹲下来,把下巴搁在桌沿上,专注地看着棋盘上一颗颗落下的黑白棋子。

朱老师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:“这孩子……好吧,那大伟你和小卢先下一盘,让胡生看一看吧。”

大伟的表情一瞬间从"检阅部队"变成了"被长官丢下”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看胡生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围棋棋盘前,只好转身拉着沉默的小卢坐下开始摆棋。

2. 黑白之间的规则

胡生蹲在一旁看围棋。

起初他什么也看不懂。两个人轮流落子,黑一颗白一颗,像是在一张白纸上随便点墨点。每一步看上去都没什么特别的理由——不像象棋,车走直线,马走日字,每颗棋子都有自己的脾气和规矩。围棋的棋子似乎想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,每一步几乎可以下在任何地方,自由得有些过分。

但看了十几手之后,胡生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

不对。不是随便下的。

他注意到,当一颗黑子被几颗白子团团围住的时候,下棋的那个同学会把那颗黑子从棋盘上拿走。被吃掉了——不,不是"吃”,是被"围"掉了。这个"围"字,胡生在心里嚼了嚼,觉得它比象棋的"吃"要精准得多。象棋的吃是一个棋子主动出击,跳过去把对方踹走。但围棋的吃,是一群棋子慢慢地、不动声色地把你的活路全堵死,让你窒息。

他又往下看了几手,发现了更多的东西。

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——或者说每一团棋子——好像都有自己的"生存空间”。那些紧挨着棋子的空白交叉点,就像是棋子用来呼吸的气孔。只要气孔还在,棋子就是活的。一旦所有的气孔都被对方的棋子堵上了,这颗棋子——或者这一整块连在一起的棋子——就会被拿走。

而且,不用真的堵完最后一个气孔。胡生注意到,有好几次,一块棋子的气孔还剩两三个,但下棋的同学看了看局面,叹了口气,就不再管那块棋了,转身去别的地方落子。因为双方都心知肚明:继续走下去,那块棋一定会被围死。与其在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里浪费手数,不如及时止损,把资源投到别的地方去。

这个逻辑让胡生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。它像数学里的"充分条件”——不需要真的走到终点,只要条件充分,结论就已经确定了。这种"看一眼就知道结果"的判断,和他在象棋里计算树枝的感觉不一样。象棋是精确的计算,而围棋……围棋更像是一种直觉。一种关于"大势"的直觉。

他继续看着。

黑白两方在棋盘上各自圈地,像两个邻居在一片空地上各自围起自己的院子。有的地方双方争夺激烈,棋子交错咬合在一起像两条缠斗的蛇;有的地方一方已经明显占优,另一方识趣地退开,去别处经营。

所以围棋就是比谁围起来的、有生存空间的地方更大吗?

过了一会儿,那两个同学下完了一盘。他们开始数棋盘上各自围住的空白交叉点的数量。胡生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没错,就是比谁围的地盘大。

但他立刻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
先下的人有优势啊。

黑子先落,白子后落。先手意味着你永远比对方多走一步——在一个比拼地盘大小的游戏里,多走一步可不是小事。这就好比两个人赛跑,一个人提前起步了半个身位,那后面那个人岂不是天然吃亏?

胡生想着,那最后算地盘的时候,应该给后下的人一些补贴才对。否则这个游戏对白棋不公平,大家都抢着拿黑子,这棋就没法下了。

他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,打算等会儿问问。

3. 天元与征子

那边大伟和小卢已经在等胡生了——他们结束得更快。大伟百无聊赖地用棋子在桌上敲出节拍,小卢低着头,依然像一台安静待机的设备。

但胡生没有走过去。

“我能和你们尝试下一下吗?“他突然转头问那三个围棋选手,“我也想试试。”

“啊?你连围棋也会?“朱老师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。大伟的手里那颗用来敲节拍的棋子"啪"地掉在了桌上,弹了两弹滚到了地上。小卢也微微抬起了头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。

“朱老师,不是说只有三位选手吗?这位是新来的吗?“一位下围棋的同学不解地看向朱老师。

“没有没有,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围棋,“胡生连忙摆手,“我只是觉得,这个围棋,好像规则很简单,但又好像蕴含了无穷的变化,好像很有趣的样子,想试试。”

“你这孩子……“朱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他认识胡生的好奇心——那种好奇心就像一台推土机,一旦发动起来,你挡在前面只会被推着跑。和他对数学定理的好奇心一样,和他对口风琴的好奇心一样,拦不住。“好吧,小刘,要不你陪他下几步让他过过瘾吧。”

“谢谢朱老师!“胡生激动得差点从蹲着的姿势直接弹起来。

小刘上下打量了胡生一眼,摆了摆手:“那你都不会下,我赢了你也不光彩啊。这样,你先下吧,然后不用贴目。”

——贴目。胡生在心里一顿。他刚才还在想"应该给后下的人一些补贴”,原来围棋里真有这么个规则。这个棋的设计者,果然想到了这一层。

“好,谢谢你!“胡生坐到了小刘对面。说是小刘,其实今年也已经五年级了,是胡生不折不扣的学长。

胡生从棋盒里拈出一颗黑子。棋子比象棋子轻,边缘圆润光滑,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种奇妙的手感——像是握着一枚凝固的墨水滴。

他开始观察棋盘。十九乘十九的方格网,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。一张空白的、等待被书写的世界。

“下哪里呢……“胡生喃喃自语。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游走,从边角扫到中腹,又从中腹回到边角。脑子里的逻辑链条开始转动:围棋的目标是围地。围地就是占据空间。那么哪里是整个棋盘上空间最大的地方?

当然是正中间。

中间这里不错——他在心里盘算——我把中间一占,那往哪个方向围不都顺利起来了?向东可以围东边,向西可以围西边,东南西北全都顾得上。这就像在一张白纸的正中心画了一个点,然后朝四面八方画圆,效率最大化嘛!

就下这里吧!

啪!

黑子落在了棋盘最中央的交叉点上。

安静了大约半秒钟。然后——

“哈哈哈哈!”

笑声从三位围棋选手中同时炸开,像是有人在教室里扔了一颗笑弹。连那个一直在旁边当风扇的围观同学都笑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,扶着桌腿喘气。小刘捂着肚子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

“看来你没有说谎,你是真不会啊!“小刘擦了擦眼角,努力让自己严肃起来,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他指着棋盘中央那颗孤零零的黑子,“围棋第一步不能下天元的。可以点三三,可以点星,但怎么能点天元呢?”

“天元?“胡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下的位置,“就是最中间这个点?它还有名字?”

“当然有名字了!“小刘一副"这你都不知道"的表情,拿起一颗白子,在棋盘的角部落了下去。“我教你,围棋呢,应该这么下。开局要先占角,再占边,最后才是中腹。因为角上两面靠墙,用最少的棋子就能围出最大的地盘;边上一面靠墙,效率也还行;中间嘛,四面透风,你下一颗子在那里,就像把一个士兵扔在大沙漠中间,前后左右全是敌人,怎么围?“他说着,挺了挺胸,“可没你们玩的象棋那么简单哦!”

胡生看着棋盘上角部那颗白子的位置,恍然大悟。对啊——他刚才只想到了"从中心向外扩张"的效率,却忽略了棋盘边界本身就是天然的围墙。靠着墙围地,等于借了老天一半的力气,成本当然最低。这和数学里的优化问题是一个道理:不是站在最中间就是最优解,还得看约束条件。

“原来是这样!我今天确实是第一次下啦!“胡生挠了挠头,“谢谢各位同学陪我下棋。”

他在棋盘角部也落下一颗黑子,开始认真下了起来。

有趣的事情发生了。

头几手还显得生涩——胡生不太确定每一步该落在哪里,总要想上好一会儿。但十几手之后,他的手速明显加快了。他开始在边角上与小刘"厮杀"起来,黑白棋子交错咬合,彼此争夺着每一个交叉点的控制权。胡生的棋路谈不上精妙,但有一种蛮横的逻辑在里面——他把每一颗棋子都当成象棋里的"兵”,一颗接一颗地往前拱,用数量去压制,用密度去窒息对方的呼吸空间。

小刘显然没料到一个"第一次下棋"的人能这么快上手。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,逐渐变成了微微皱眉,最后变成了认真——虽然嘴上还挂着轻松的笑,但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
不过,终归是后出手——第一步被他扔在了天元上,等于在边角的争夺中白白让了小刘一手。胡生在边角上处处落后一点,几块棋被小刘压制住,气越来越紧。

然后,小刘的眼睛亮了。

“哈哈,让你看看我的绝招——征子!”

他拿起一颗白子,“啪"地落在了胡生一块棋的斜前方。那个位置妙极了——白子像一把剪刀,从斜线方向卡住了黑棋向外伸展的路线,同时又像一条锁链,把黑棋往一个越来越窄的胡同里赶。

“啊,竟然是征子吗!“旁边那两位围棋同学同时发出了惊呼。其中一个满脸震惊,声音里带着一种电视解说员般的夸张:“听说小刘这种招,本来在校内都是不用的,只有去浦东比赛的时候才会用上。听说去年就是靠这一招进了浦东的三十二强,创了我们学校历史以来最好的成绩!没想到这位啥也不懂的同学运气不错,竟然有幸能死在这一招下,也算是围棋生涯没有白走一遭!”

“叽里咕噜地说些啥呢……“胡生不禁吐槽了一句,“总感觉是动漫看多了……”

但他的手底下没有犹豫。

他盯着棋盘,开始推算。小刘的征子一旦启动,就像一条不断收紧的绞索——每一步白棋都从斜线方向卡位,逼着黑棋只能往一个方向逃,而每逃一步,白棋就跟一步,始终保持着只留一口气的绞杀姿态。黑棋被驱赶着在棋盘上走出一条对角线,越走越远,越走越绝望。

如果没有意外,这条线的终点就是死亡。

“哈哈,在我这一招征子之下,你越是挣扎,就会死得越惨!“小刘发出了一声冷笑,那种笑容配合上他微微上扬的下巴和半眯着的眼睛,活脱脱就是每周六晚上电视里那些反派角色的标准表情。“你就尽量地挣扎,尽情地感到恐惧吧!在那之后,我会好好对待你这些被我吃掉的棋子的。桀桀桀桀桀桀!”

“你笑得很像一个反派好吗……“胡生无力吐槽了。

但他的手没有停。

他早就注意到了一件事。那颗最开始被所有人嘲笑的、落在天元的黑子——它还活着。它孤零零地蹲在棋盘最中央,在这场边角的厮杀里似乎毫无存在感。但正因为它在那里,征子的对角线——那条小刘精心设计的绞杀路径——最终会撞上它。

如果黑棋沿着征子被驱赶的方向一路逃跑,每走一步都只剩一口气,看似必死无疑。但当这条线到达棋盘中央的时候,天元那颗黑子就会变成一个接应点——它给了被追杀的黑棋一口额外的气。一口气,就是生和死的区别。

征子被破了。

当然,胡生不知道这叫"解征”。他只是觉得,那颗被他凭直觉落在最中间的棋子,就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哨兵,在关键时刻突然站了出来。

啪!啪!啪!

棋子落下的声音一颗接着一颗,黑白交替,越来越快。小刘的征子在棋盘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对角线,白棋像锁链一样缠着黑棋,每一步都是绞杀,每一步都只留一口气。胡生的黑棋则在这条绞杀线上顽强地挣扎前行,像一条在激流中逆行的鱼。

旁边两位围棋选手的嘴巴已经越张越大,解说词也越来越离谱。小刘的狞笑声一阵高过一阵。而这时,朱老师的目光从象棋那边被吸引了过来,推了推眼镜,定睛看了几秒,表情变了。

“咦,这不是解征子吗?胡生不是没下过围棋吗?怎么连这一手都会?难道说……他是传说中的那种人……”

胡生这时候忍不住回头吐槽了一句:“朱老师,你别被他们也带成动漫世界里的人好吗……”

但朱老师没听见—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棋盘上,食指无意识地在文件夹边缘敲着节拍。

最后几步棋走得很快。黑棋沿着征子的对角线一路逃到了棋盘中央,撞上了天元那颗孤零零的黑子——在这一刻,那颗被所有人嘲笑过的"最蠢的第一手”,变成了一整条大龙的生命线。两口气。白棋的锁链突然松了。黑棋不但没有被吃掉,反而在棋盘中央获得了充足的呼吸空间,像一条从渔网中挣脱的鱼,猛地甩了甩尾巴,活了过来。

“什么,这不可能!“小刘看上去已经崩溃了。刚才那副反派嘴脸瞬间碎成了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、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不甘。“我的征子,怎么可能,怎么可能!”

“啊!小刘的征子被破了!“旁边那位一直在做解说的同学从凳子上蹦了起来,声音拔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,“听说去年在浦东比赛的时候,三十二进十六,他就是因为对方使出了传说中的这招,而最终道心破碎,大好局面生生被翻,下出了多招传说中的’鹰之一手’!“他猛地指向胡生,“难道胡生也有浦东十六强的水平??这不可能,他明明是第一次下棋,难道之前都是装的?这就是扮猪吃老虎?”

“等一下,什么是’鹰之一手’,什么是’扮猪吃老虎’?“另一位同学一脸困惑地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
那位同学自己也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我也不知道,很自然地就说出来这两个词。感觉和刚刚小刘的笑一样,都是莫名其妙就说出来了。”

胡生看着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的样子,突然觉得这些围棋选手可能生活在一个和他不太一样的次元。难怪大伟上次介绍小卢的时候搞什么"天地人榜”——原来这个棋社的画风一直就是这样的。

4. 回到八十一格

朱老师这时走了过来,一手按在胡生的肩膀上,表情里混杂着欣赏、无奈和一丝"不能让你继续闹下去了"的坚定。

“好了胡生,毕竟你是我们的象棋棋手,下个月就要比赛了,我们先来练象棋吧。你就别打扰他们围棋社的训练了。”

“好吧……“胡生意犹未尽地站了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棋盘上那些黑白棋子。它们安静地散落在交叉点上,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留下的遗迹。那颗天元的黑子尤其醒目——它蹲在三百六十一个点的正中心,被一群白子和黑子簇拥着,像一个意外成为英雄的小人物。

他走回象棋这边的时候,大伟和小卢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。大伟的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,大概有好一会儿了,因为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。小卢也抬起了头——这对于小卢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情绪波动了。

“来吧,“胡生在大伟对面坐下来,开始摆棋子,“和你来一盘,试试你的深浅。”

“什么叫试试我的深浅!“大伟回过神来,条件反射地拍了一下桌子,差点把刚摆好的棋盘震翻,“我可是社长!你不能因为打了一圈围棋回来就小看象棋选手!”

“没有没有。“胡生笑着摆了摆手。

他拈起一枚红色的"炮”,指尖的触感和刚才的围棋子完全不同——象棋子是圆柱形的、沉甸甸的,正面刻着的字被无数次的触摸磨得有些模糊。它不像围棋子那样是一张白纸般的通用符号,它有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走法,自己的性格。

两种棋。两种世界。

象棋像一篇结构精密的议论文,每个棋子都有明确的身份和规则,胜负取决于你能不能在这些规则的框架里找到最优解。而围棋——胡生虽然只下了一盘,但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——围棋更像一首诗。它的规则简单到几乎没有规则,但正因如此,它的变化才能铺展到无穷无尽。

“走吧走吧。“大伟催他。

胡生笑了笑,落下了第一步棋。象棋的棋盘只有八十一个交叉点,比围棋小得多。但此刻他坐在这个小小的棋盘前面,脑子里却装着一个比以前大了好几倍的世界。


那天中午的训练室里,大伟一盘都没有赢胡生,气得吹胡子瞪眼,发誓明天要雪耻。小卢依旧沉默,但和胡生下的那盘棋里,他的眼睛亮了好几次。围棋那边的小刘在胡生走后又自己摆了好一会儿棋盘,反复复盘那个被解掉的征子,表情阴晴不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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