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班上来的不速之客
2003年秋天的一个中午,胡生正趴在课桌上。
准确地说,他面前摊着一本已经被翻到脱页的奥数习题集,每一道题旁边都写满了铅笔批注,最后一页的最后一道题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对号。他上个月就把这本书刷完了,现在处于一种弹药打光、战场上又没有新敌人的空窗期。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,百无聊赖地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打架。
1. 后台待机
自从有了奥数、动漫和口风琴之后,胡生已经很久没碰象棋了。
不是不想下。是班上实在找不到对手。小胖下棋还是那副掷骰子的风格——上次他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车送进胡生的马嘴里,胡生一脸茫然地吃掉之后,小胖还在旁边哈哈大笑,说"我就是要牺牲它"。其他同学更不用提。和他们对弈的感觉,就像让一个习惯了用电工刀干精细活的打工学徒,硬逼着用锄头去切菜——不是不行,就是提不起劲。
况且,他现在每天的日程已经排得满满当当:白天上课,课间找题做(虽然题已经做完了),音乐课练口风琴,放学回家看动画片,睡前还要在阁楼里对着月亮哼自己编的歌——妹妹胡枫已经听了不下二十遍,每次都很捧场地说"好听",小丫头其实连调子都没听全。
象棋那个八十一格的小宇宙,就这样被他不知不觉地落上了一层灰。
直到那天中午,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2. 天地人榜
“你就是胡津铭?”
胡生抬起头。画到一半的小人悬在半空中,铅笔尖还没落下来。
面前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,浓眉大眼,胸膛挺得像一面小旗杆,声音大得仿佛出厂的时候自带了扩音器。整个人站在那里,散发着一种让周围空气都跟着亢奋起来的强烈磁场——旁边午睡的同学都被震醒了,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东张西望。
“听说你象棋很强?“男生没等胡生回答,一个侧步潇洒地闪开,露出身后一个矮了他一截的小同学。“和他下一下吧。”
小同学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他整个人缩在那个大嗓门男生的影子里,像一只被主人拎出来见客的小仓鼠。
男生清了清嗓子,单手叉腰,表情庄严得像在宣读一份国家级文件:“这位小卢同学,曾经在全国小学组比赛中获得过十几名的好成绩,是我们学校象棋天地人三榜中——“他顿了顿,刻意压低了声音,然后猛地拔高——“天——榜——排名第一的高手。”
教室里几个围观的同学发出了"哦——“的声音。胡生不确定他们是真的在惊叹,还是单纯被这个人的音量吓到了。
“天地人榜……“胡生眨了眨眼,“那是什么东西……你是不是动漫看多了……”
男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气势。
“不过,全国十几名,好厉害!“胡生的眼睛亮了。他看了看那个依旧低头不语的小同学——对方的头低得更深了,耳朵尖红红的。胡生一拍桌子,铅笔弹了起来:“那正好,我们一起来较量一下吧!”
3. 虚焊的代价
棋盘摆好了。围观的同学自动围成了一圈,像是在看一场擂台赛。
小卢坐在对面,依然低着头,安静得像一台待机中的设备。他的手指很细,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,仿佛在等待某个启动指令。
胡生执红先手,随意架了一个中炮。他心里还在琢磨"天地人榜"到底是什么中二设定——地榜是什么?人榜又是什么?是按年龄分的还是按身高分的?该不会天榜就是天赋榜吧——手上的动作就带了几分漫不经心。
毕竟,他从来没在同龄人手上输过。更别提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个年级、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家伙了。
小卢抬手应了一步,动作轻得像是怕吵醒棋盘。胡生没在意,继续按自己的节奏出棋。前几步双方你来我往,看上去平平无奇,像是所有初学者都会下的开局。
但到了第五六步的时候,胡生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小卢的棋子不是一颗一颗在动——它们在布阵。每一步看上去普通,但回头一看,那些棋子之间的配合已经织成了一张网,角度刁钻,线路干净,像一把裁纸刀慢慢逼近他布局的薄弱处。胡生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——这种被一步步勒紧的感觉,他只在和大人下棋的时候才有过。
他开始认真了。但已经晚了。
开头那几步漫不经心的布局留下了破绽,就像电路板上几个焊接不牢的接点——平时看不出毛病,电流一加大,虚焊的地方就会发烫断裂。而小卢就像一个不声不响的检测仪,闷头一个一个地找出了所有松动的焊点,然后逐个击破。
第十几手的时候,胡生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压力。小卢的马像一条蛇一样悄悄穿过了他的防线,配合着一门炮遥遥瞄准他的侧翼。胡生拿车去堵,小卢不慌不忙地退了半步,像是诱敌深入的猎人——等胡生的车扑到那里,才发现自己扑了个空,而身后的防线已经薄得像一层纸。
第二十几手,胡生丢了一个炮。
那是一个不该犯的错误。如果他从第一步就拿出对付小叔叔的认真劲,那个炮绝不会落在那个位置。但现在它没了,棋盘上的力量天平发出了一声清晰的"咔嚓”,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。
胡生深吸一口气,开始全力运转。树枝在脑海里重新生长,每一个分叉都被仔细审视。他试着用一组车马组合发动反攻,在中路撕开一道口子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看到了一线生机——如果小卢走错一步,他就能用双车夹击,翻盘不是没有可能。
但小卢没有走错。
他甚至没有犹豫。那个看上去不敢抬头看人的二年级小朋友,一旦坐在棋盘后面,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他的每一步都有方向,像一颗校准过的子弹。胡生每找到一条看似可行的反击路线,下一步就被小卢精确地堵死。不是那种"碰巧堵住"的运气,而是"我早就知道你会走这里"的从容。
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。教室里午睡的同学早就醒了,围观的圈子越来越大。有人小声说"胡生要输了”,胡生听见了,但没工夫理会。他像一个在暴风雨里修船的人,东堵一个漏洞西补一条裂缝,拼尽全力不让自己沉下去。
但水位还是在涨。
苦苦支撑了一个小时后,胡生把手里那颗"帅"轻轻放倒在棋盘上。
“我输了。”
围观的同学发出一阵骚动。小卢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胡生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他的耳朵尖红红的,嘴唇紧紧抿着,好像赢棋比输棋还让他紧张。
“你好强啊!“胡生由衷地感慨,揉了揉自己因为长时间皱眉而发酸的额头,“确实是我遇到的大人之外最强的对手了!不愧是全国十几名的水平!”
“是几十名,“小卢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“社长他夸张了。”
“几十名那也很强啊!全国小学生组那么多高手呢,你今年才二年级,前途不可限量啊!“胡生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小卢被这一拍吓得缩了一下脖子,但嘴角偷偷翘了起来。
胡生没有沮丧——惊讶和兴奋远远盖过了失败的滋味。太久没遇到能让他在棋盘上真正出汗的同龄人了。这种感觉,就像那本做完了的奥数习题集后面突然多出了一百页新题——痛苦,但痛快。
4. 社长的宏图
旁边那个自带扩音器的男生这时候蹦了出来,哈哈大笑,笑声在教室里来回弹射,差点把窗户上的玻璃震出裂纹。
“怎么样!“他一拍胡生的肩膀,力道大得胡生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。“今年,我们一起参加浦东组的小学生象棋大赛,一定可以夺得前几名的好成绩!而且,我们再一起训练一年,说不定明年,我们能够称霸全国!”
“等一下,“胡生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——他怀疑明天这块地方会出现一个巴掌印——“所以你是谁?”
男生的表情凝固了。嘴巴保持着"国"字的口型,僵了大概三秒钟。
“……不好意思,忘了自我介绍。“他尴尬地咳了一声,迅速调整好状态,挺了挺胸。“我是我们学校象棋社社长,也是曾经的第一高手——大伟!我的实力也很强,我今年四年级。今年我们一起参加浦东组的比赛,如果夺得好名次了,那明年我们再训练一年,明年一定可以制霸全国!”
胡生注意到他在两句话里说了两遍"制霸全国”。这个人对制霸全国的执念,大概和自己对做完奥数题的执念差不多。
“等一下,我还没答应参加比赛呢。“胡生说,“我现在都不怎么下象棋了,生疏得很,最近都在学习别的东西。”
“你把精力都花在什么上面了??“大伟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行。
“很多啊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音乐等等……“胡生挠了挠头。自己是学生,在学校好好学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怎么还有人因为这个生气的?
“诶!“大伟往后退了一步,像被电了一下,“你成绩好吗你天天学这些?你象棋天赋这么高,应该好好下象棋啊!”
“唔,成绩一般般吧,“胡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不过基本上总成绩每次都是全班第一。就是英语差点,经常考不进前三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遗憾,好像"经常考不进英语前三"是一个令人痛心的短板。主要是同学们都在外面上各种兴趣班,自己课外只有刷刷奥数题,前段时间刷完了,现在都不知道刷什么了。
大伟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,半天合不上。他转头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小卢——小卢也微微抬起了头,两个人交换了一个"这个人是真的还是在炫耀"的眼神。
“!原来你成绩这么好!“大伟回过神来,震惊和羡慕在脸上交替闪烁,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,“这是怎么做到的!象棋也挺厉害!我和小卢的成绩都不是太好。”
“啊?成绩这种东西,不是只要努力学就都会好了吗?“胡生有些不解,“我还挺努力的呢,最起码在学校的时候很努力。”
“哦哦!原来是这样!“大伟一拍脑门,恍然大悟,“那我们俩确实上课都不咋听课,下课和放学后都在研究象棋。“他转头看了看小卢,小卢默默地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一项客观事实。“那好吧。那我们下个月就要比赛了,你这段时间和我们一起好好训练吧,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。”
“等一下,我还没答应你们呢!“胡生第三次打断了他的规划,“而且你什么水平啊,我都不知道!”
“啊?你还会不答应我们吗?“大伟仿佛在看一个傻子。“你想一想,你以前都是在自己班上下棋,不想去见见来自浦东各个地方的高手,甚至是来自全国的高手们吗?战斗,然后取得胜利,最后制霸全国——“又来了——“这不是很令人痛快的事情吗?”
“这有什么痛快的……“胡生吐槽道,“再说我以前和大人们下棋的时候,高手见得多了,有的大人以前都能让我一个车一个马呢……而且你还是没说你什么水平。”
大伟终于被追问到了这个他一直在努力绕开的问题。他的脸涨红了,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劲头。
“啊,我的水平啊,我的水平,“他清了清嗓子,提高了音量,“在你俩之前,我可是全校第一高手!去年浦东比赛,我取得了个人赛第10的好成绩呢!只不过因为其他人都是一场胜利没拿到,最终我们学校才没取得好成绩。我……我只比你差一点点而已!“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哦哦,“胡生懂了,诚恳地点了点头,“那说白了还是得靠小卢和我呗。”
大伟的嘴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,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。
“但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参加啊?“胡生完全没注意到社长脸上那片正在迅速扩散的红色,“我最近学语文数学和音乐挺忙的,放学还要看动画呢!”
“动画那不是小孩子看的东西吗!“大伟怒了。
“啊?“胡生一脸无辜地看着他,“我不就是小孩子吗?你自己不也是小孩子吗?”
大伟被噎了一下。他挺了挺胸,试图拿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:“请你成熟一点,我们已经不是一——”
他的目光不小心扫到了旁边安静站着的二年级小卢同学。
嘴里那个"二"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——年级的小孩了。”
胡生看着他那个艰难的吞咽动作,忍住了笑。旁边的小卢倒是面无表情,但耳朵尖又红了一度。
这时候,在一旁观战已久的朱老师终于走了上来。他大概是看这场招募谈判实在进行不下去了,决定亲自下场。
“胡生,你就去参加一下吧,体验一下,说不定不错呢?再说了,也是为校争光嘛。”
“好吧。“胡生还是有点勉强。“为校争光"这四个字对他来说还是一个有些抽象的概念——不像数学等号那么明确,也不像音乐那样能直接塞进身体里。但朱老师开口了,这就不一样了。老师说的话,总归是有道理的。“既然朱老师说了,那我就去试试吧。不过,我没啥时间训练,我放学要回家吃晚饭,我家很远,训练的话到家就太晚了。中午吃完饭,我和你们下几盘棋练一练吧。”
大伟两眼放光,使劲点头,点得太用力,整个人跟着一颠一颠的,像一只终于叼到带肉骨头的饿狗。
小卢也微微点了一下头。虽然他依旧没怎么说话,但胡生看到他的嘴角又偷偷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