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音乐课

2003年的春天,尚西小学的课程表上多了一个新面孔:音乐课。对于大部分同学来说,这不过是语文和数学之间一个可以喘口气的间隙。但对于胡生来说,这是一条从未接通过的线路突然通上了电。

1. 旧频道里的歌声

其实,在音乐课出现之前,胡生已经是一个爱唱歌的孩子了。只是他自己不太知道。

每天早晨的升旗仪式上,当《义勇军进行曲》的前奏从那只锈迹斑斑的喇叭里炸出来,胡生的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。“起来,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——“他跟着唱,声音从小到大,越唱越用力。那种"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"的怒吼,像是一团火从胸腔里往外涌,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,脚后跟不由自主地离开地面。他不太懂歌词里那些关于血肉和长城的事,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情绪——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、退无可退时迸发出的力量。每次唱完,他的手心都是汗。

除了国歌,还有那些从电视机里漏出来的旋律。它们像散落在不同频道里的信号碎片,胡生在每天的生活间隙里一段一段地捡拾。《四驱兄弟》唱着"抬头望望天”,胡生每次听到都会下意识地仰起头,盯着窗外那片被电线杆切割成方块的天空,想看看上面是不是真的藏着另一个世界。《光能使者》的"我的心"砸进耳朵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灌进了一管滚烫的液体,跳得又重又快。《哪吒传奇》的"轩辕箭满弓拉”,让他恨不得从板凳上跳起来,跟谁并肩打一仗。《西游记》的"扫尽天下浊",每一个字都像金箍棒砸在地上,咚咚作响,让他忍不住去想,这世上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位扫奸除恶的盖世英雄。还有《名侦探柯南》的命运齿轮,那个旋律每次响起,胡生都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面前转个不停,像是催促他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
但这些歌都是电视机塞给他的——他只是一个被动的接收器,接收什么频道,就听什么歌。

直到音乐课出现。

2. 新的频率

音乐老师姓周,是个年轻的女老师,扎着马尾辫——这让胡枫在听胡生描述时表示了强烈的亲切感。周老师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上翘,好像嘴唇下面藏着一个永远压不平的弹簧。

她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,不是让大家翻课本,而是按下了一台黑色录音机的播放键。

教室里突然灌满了声音。

那不是语文课上需要一字一句去理解的文字,不是数学课上需要一步一步去推导的公式。那是一种直接绕过大脑、像电流一样刺入身体的东西。胡生后来找到了一个比喻来描述那种感觉:如果语文是用眼睛读进去的,数学是用脑子算进去的,那音乐就是用整个身体"吃"进去的。它不需要你理解,不需要你分析。它直接穿过你的皮肤,震动你的骨头,然后在你的胸腔里炸开。

从那以后,每周的音乐课成了胡生最期待的时间节点。因为几乎每节课,周老师都会带来一首或者几首他从未听过的歌。每一首歌都像一个独立的小宇宙,有自己的温度,自己的颜色,自己的呼吸节奏。而胡生,总是忍不住跟着唱。

他会在周老师按下播放键的三秒钟之内就开始摸索旋律。嘴唇先是无声地动,然后声音一点点冒出来,像是一个被小心翼翼拧开的水龙头。等到副歌部分,他已经控制不住了——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,大声的,不管不顾的。

3. 大河与长亭

周老师教他们唱《青春舞曲》。

“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,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——”

胡生唱着唱着,脑子里跳出了一个画面:那是五金店生意最差的一天,父亲坐在门槛上,双手撑着膝盖,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,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。但第二天早晨,卷帘门照样被拉开,发出那声像巨兽磨牙般的刺耳声响,父亲照样站在柜台后面,用那把永远不生锈的笑脸迎接第一个客人。

太阳下山了,但明早依旧会爬上来。不管今天再怎么糟糕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这首歌像一个不会撒谎的承诺,替这个世界对每一个辛苦活着的人说:别怕,还有明天。

然后是《送别》。

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——”

周老师的录音机里放出这首歌的时候,教室里异常安静。胡生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斜斜地打在课桌上。那些旋律像一只温柔的手,伸进他的胸腔,轻轻揉了一下他以为早就结好痂的地方。

他想起了离开瓯城的那个早晨。大姐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蛤蜊油,往他兜里塞了又掏出来,掏出来又塞回去,最后还是塞了回去。二姐冲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,吼了一声"你给我好好混",然后转过脸去擦了一下眼睛。三姐把他头上的呆毛按下去,按下去又弹起来,她就咯咯地笑。妈妈站在最后面,手搭在门框上,什么话也没说,就那么看着他。

“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——”

胡生的鼻子酸了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课本。

但最让他沉浸的,是一首别的同学都不怎么感兴趣的歌——《我的祖国》。

“一条大河波浪宽,风吹稻花香两岸——”

周老师说这是一首很老的歌,电影里的。大部分同学觉得这首歌"太老了",像是爷爷奶奶才会听的东西。但胡生听到第一句,整个人就钉在了椅子上。

一条大河。波浪宽。

瓯城老家的门前,不也流着一条宽宽的大河吗?小时候爷爷牵着他的手站在河堤上,浑浊的河水打着旋涡往东流,空气里混着泥腥味和水草的清香。那条河太宽了,宽到站在这岸看不清那岸的人脸。但河水不在乎。它只管往前流,日夜不停,从来不问要流到哪里去。

“风吹稻花香两岸,我家就在岸上住——”

胡生的眼眶热了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就觉得这首歌是在唱他的家,唱他的爷爷,唱那条他再也回不去的河。

那一刻,他明白了一件事:音乐之所以比文字更直接,是因为它不需要翻译。它不用告诉你"这是悲伤"、“这是思念”——它直接就是悲伤,直接就是思念。它像一根导线,一头接着歌曲,另一头插在你心脏最柔软的那块肉上。中间没有电阻,没有开关,没有任何可以阻断的东西。

4. 走调的信号与自己的歌

坦白说,胡生唱歌不算特别在调上。

他的旋律感像一根不太听话的弹簧,该高的地方有时候弹不上去,该低的地方偶尔又压不下来。用电路来比喻的话,他的音准大概相当于一条信号线里混进了一些不太规则的杂波。

但奇怪的是,周老师非但没皱眉头,反而总在他唱歌的时候停下来安静地听。

有一次下课后,周老师把胡生叫到了那架漆皮剥落的旧钢琴旁边。

“胡生,你的嗓子很好听,你知道吗?”

胡生有些意外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唱歌走调是一个需要修复的缺陷。

“你的音准确实需要练,“周老师弹了一个音,示意他跟着哼,“但你的声音本身很干净,像溪水。很多孩子有准确的音准,却没有这种音色。音准可以练,嗓子是天生的。”

她顿了顿:“学校有个合唱团,你想不想来?”

胡生点了点头,心里涌起一种被张老师画五角星时的熟悉暖意——又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。

加入合唱团之后,胡生发现了一件更神奇的事。当几十个孩子的声音同时响起来,所有人的走调和杂音都被一种更大的、整齐的振动吸收了。个体的瑕疵消失在集体的和声里,就像一滴偏了方向的水珠汇入河流,就自然地跟着大家一起往前走了。

到了那个学期的后半段,胡生开始做一件没人教过他的事。

他开始编歌。

起初只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,走着走着,嘴里会冒出一些不属于任何一首歌的旋律。那些音符歪歪扭扭的,像他小时候写的第一批汉字,但它们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,不是从电视里听来的,也不是从录音机里播出来的。

他给那些旋律配上了同样稚嫩的歌词。有时候唱的是路灯下自己被拉得很长的影子,有时候唱的是五金店里那些冷冰冰的螺丝排着队站军姿,有时候唱的是妹妹那两根一跳一跳的马尾辫。

胡枫有一次听到他在阁楼里哼曲子,探进头来:“哥哥,这是什么歌?我怎么没听过?”

“我自己编的。“胡生有些不好意思。

胡枫眨了眨眼睛,然后很认真地说:“好听。”

好不好听其实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旋律里,八岁的胡生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种和解题完全不同的创造。数学的创造是从已知推向未知,是严密的、有轨道的、像铜线一样笔直的。而音乐的创造是从无到有,是自由的、散漫的,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,向四面八方洇开,你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形状,但每一种形状都是它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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